
双桥之“桥”溯源录
□ 史爱棠
双桥村全景
故乡,是出生地的标签,是曾经生活过的现场。故乡之于游子,既是念兹在兹的情感载体,也是文化意义上的特定符号与精神原点。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”“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”“吾心安处是故乡”,都是对故乡最好的诗意诠释。
我的故乡叫“双桥”,坐落于陶都宜兴丁蜀镇境内。它西临古窑仍在烧制、举世罕见的前墅,东濒烟波浩渺、横无际涯的太湖,北连名入唐诗、历史悠久的大浦,南通毗邻江苏、雄踞浙北的长兴,是一个物阜民丰、其命维新的古村落。村落的镇村之宝,是一棵撑天蔽日、枝繁叶茂、树龄逾千年的古银杏树。它不仅是双桥沧海桑田、风云变幻的见证者,更是双桥文化根脉与乡情永续的承载者。
双桥建村以前的历史,因缺乏第一手资料而湮没无考。但依据太湖水利史相关文献推断,唐代以前的双桥区域,大抵是芦苇荡与沼泽并存的低洼之地。邻近双桥的洋岸村,古称“洋渰”,“渰”即沼泽之意。彼时,区域内即便在古银杏树一带存有少许台地,也未必具备人类聚居的条件。即便到了北宋年间,太湖渎边的水患仍是人类居住面临的首要威胁,这在单锷的《吴中水利书》中可找到诸多佐证。从唐代起,随着横塘纵浦治水模式兴起,加之宋代大规模围湖造田展开,如今的双桥区域内开始出现人类居住活动的自然村,既具可能性,也契合时代发展走向。
展开剩余84%村内现存的古银杏树,虽传为汉末孙权之母手植,但将其树干、树冠、树高数值,与宜兴周铁古银杏树(约1800年)、南京惠济寺古银杏树(约1500年)、昆山亭林园古银杏树(约1010年)比对,我更倾向于它与附近兰右村的古银杏树一样,为唐代(618—907年)所植。南宋时期,史能之编修的《咸淳毗陵志》,虽记载了西太湖岸边诸多地名,却未留下“双桥”之名。元代是治理太湖水患颇为着力的朝代,双溪河为宜兴“百渎”之一,便位于如今的双桥村境内。明薛尚质《常熟水论》载:“百渎在宜兴之下,以泄荆溪之水东注于太湖者。”清顾祖禹《读史方舆纪要》称,太湖周边河流的名称“或曰渎,或曰浦,或曰泾,或曰洪,或曰港,或曰口”,所言甚确。双溪河经疏浚直通太湖,文献记载可上溯至元代。大约在元代后期,官方因交通所需,在双溪河上修建了一座沟通南北的小桥,桥因“双溪”得名“双桥”。此后,双溪河又因这座“双桥”更名为“双桥港”。明张内蕴所著《吴中水利考》成书于1576至1582年间,书中记载:“荷花荡、胡卢荡……由蜀山河分流川埠河、侍郎河、凤川港、乌溪港、双桥港,纳于东氿。”
双桥村与双桥港一样,皆因这座“双桥”得名。在宜兴境内,村镇“因桥得名”是相沿已久的习俗,譬如和桥、漕桥、扶风桥、新芳桥等,双桥亦不例外。清光绪年间《宜兴荆溪县新志》载“彩虹桥,旧志称双桥”,此为信史。简言之,双桥村、双桥港的得名时间,上限在元末明初,下限在明万历十年之前。
元、明两代的双桥,作为一座桥梁,究竟是石桥还是木桥,是平桥还是梁桥,今人受限于资料,实难详考。据《万历宜兴志》所附图示推断,它似乎是一座平桥。而我们儿时所见的“彩虹桥”,是石质单孔曲拱桥,带有鲜明的清代建筑风格。“彩虹桥”是双桥重建后的新名,其出处有二:一是桥形似彩虹,遵从“观物取象”的命名法则;二是化用李白“双桥落彩虹”之意,点明“彩虹”的前身为“双桥”的历史事实。由此可见,彩虹桥之名,无疑是文人匠心独运的创造。
彩虹桥的命运终结于上世纪70年代,因自然倾圮而损毁。后人所谓“双桥”是丫巴桥与小木桥的说法,与史实不符。这两座桥均为清代康熙朝之后所建,和明万历十年之前便已存在的“双桥”,在村名源流上并无关联。
丫巴桥又名复兴桥,是目前双桥境内唯一存世的古桥。它始建于清康熙朝早期,咸丰年间毁于太平军战火,同治年间村民在旧址重建,更名为“复兴”。《宜兴荆溪县新志》称复兴桥建于清咸丰十年(1860),此说不确。咸丰十年正值太平军占领宜兴后的军事活跃期,彼时在村中心以寓意敏感的“复兴”为名建桥,几无可能。历史真相应为方志编者将毁桥时间误记为建桥时间。据清军于同治三年(1864)光复宜兴推算,复兴桥的建造时间应在同治三年(1864)至同治十三年(1874)之间。“复兴”之名,既蕴含对“光复而兴”的纪念,也承载着“重返兴旺”的祈愿。村民除沿用旧称“丫巴桥”外,还另起“八字桥”的俗称,因桥形呈“八”字状而得名。
谈及双桥的古桥,“横塘”是绕不开的话题。所谓横塘,即由官方主持开挖的南北向人工河道。双桥境内有两条横塘河,村西侧的横塘河始修于唐代,河阔水深,尽显盛唐气象;村中部的横塘河始建于清康熙年间,历史上未另取河名。村内的塘东、塘西自然村,便是因地处横塘河东西两侧而得名。横跨横塘河的丫巴桥,坐落于村内古银杏树的正西侧。
“丫”在《广韵》中释为“象物开之形”,泛指物体分叉之处。元吴存《贵溪道中欲经汤原不果》有“三丫路口逢朝雨,百丈山头见午晴”,明李陆《次忠州东轩韵·其一》有“一丫绿水分天地,万点青山入画图”,清吴光远《与大同督邮登乙密台口占 次金仲绥韵》有“远水丫头合,孤城乙字回”。“丫巴”是宜兴方言,“巴”为后缀助词,仅加强语气,无实际含义,如树丫巴、竹丫巴、脚丫巴等。丫巴桥因建于河口分汊处得名,北侧临近直挺港与横塘河的分汊口,南侧临近双桥港与横塘河的分汊口,从南北两侧看,均处于“两川合流”的“河丫巴”之间,乡人称之为“丫巴桥”,可谓名实相符、实至名归。
今人将丫巴桥误作“哑巴桥”,实为同音讹传。至于船行至此水湍流急,船工需“禁言”故而得名“哑巴桥”的说法,当属附会之谈。丫巴桥、八字桥与复兴桥,是同一座古桥的三个不同名称,三者在历史上的境遇却天差地别。前两者经百姓数百年口耳相传,声名不坠,广为人知;后者虽镌刻于“桥铭石”上,却因清末国势衰微,自始便不受百姓认可,最终湮没无闻。这与命名之道息息相关,好的桥名一要接地气,二要可感知,三要合常识,四要可理解。丫巴桥、八字桥之名兼具这四点,道法自然,故而流传至今。
杨渡桥又名凤鸣桥,是双桥境内四座古桥中命运最为多舛的一座。
杨渡桥位于双桥村西侧的横塘河上,横塘河在双桥与前墅之间的河段,后世也称“杨渡河”。此名由来,多因这条河上曾设渡口,负责这个渡口的主人姓杨。杨渡在古代是沟通双桥与蜀山的交通枢纽,这段河流也因此渡口得名。
杨渡桥始建于清代早期,据光绪十三年(1887)《重建凤鸣桥碑》记载,其最初为简易木桥,因河名“杨渡”而得名杨渡桥。乾隆十三年(1748),村民“易木以石”,桥建成后题名“凤鸣”。但撰碑者也坦言,“因无碑石,莫可深考”。从现有史料来看,碑文关于凤鸣桥的建桥时间确有谬误。《乾隆江南通志》对宜兴凤鸣桥的桥名及地理位置有明确记述,该书始修于雍正九年(1731),成书于乾隆元年(1736),结合其大量增补康熙朝史实的特点,凤鸣桥始建于康熙年间的可能性最大,绝不可能是乾隆十三年(1748)——乾隆十三年建成的桥,断无提前载入乾隆元年成书典籍的道理。
咸丰十年(1860),凤鸣桥因受太平军战事影响而倾圮,此后村民曾在残存桥堍上架设木桥以通行人。咸丰十年之前的杨渡桥与凤鸣桥,位于如今小木桥直线向西处,当年那里尚存一段光滑的石皮路,默默昭示着过往的历史。光绪十二年(1886),村民在旧桥北侧、临近直挺港的位置重新奠基造桥,光绪十三年(1887)四月桥成,仍沿用“凤鸣”之名。抗战期间,光绪年间重建的凤鸣桥毁于日军炮火,村民往返蜀山,又恢复了最初的摆渡方式。后来因人手不足,改为“筹渡”,即在杨渡河上放置一船,以绳索系于河岸两侧木桩,由行人自行拉绳渡河。原凤鸣桥残存的桥堍,后被一汤姓包工头拆毁。如今的洋渎(杨渡)桥,位于康熙年间杨渡桥北侧、光绪年间凤鸣桥南侧,是一座与古桥无承继关系的新式水泥桥。
凤鸣桥桥名的由来,《重修凤鸣桥碑记》称典出“凤鸣岐山”,且因桥南对凤凰山而得名,此为光绪年间后人的推测。古人云“诗无达诂”,诗意化的桥名亦是如此。我个人认为,“凤鸣”的典故除与“凤鸣岐山”相关外,或许还关联“凤鸣之侣”“凤鸣朝阳”。“凤鸣”隐含着乡人的三重祈愿:一祈双桥兴旺发达,二祈双桥平安和睦,三祈双桥人才辈出、拥有光明未来。凤鸣桥为文人所命名,桥名承载的理想虽美好,传承之路却曲折无奈。数百年来,无论其几经兴废,百姓始终依自己的理解与习惯,一直称之为“杨渡桥”。后世的“洋渎桥”“洋达港”之名,均由“杨渡”音转而来,无需另行考证。
燕泥桥是双桥境内建造时间最晚的古桥,原桥已毁,仅存旧址可寻。
燕泥桥的建桥动议始于乾隆元年(1736),竣工于乾隆三年(1738)。关于其位置,据宜兴《吴氏宗谱》卷四《燕泥桥记》记载,在吴公祠西北方,据此推断,旧时吴公祠应在如今的祠堂圩一带。祠堂圩在明代崇祯年间名为“马家汇”。我之所以单独提及明清时期的吴公祠与马家汇,意在说明双桥原住民的构成,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,其中的吴姓、马姓族人,大概率是双桥建村前的原住民与拓荒者。
燕泥桥的营建境遇,与凤鸣桥不可同日而语。凤鸣桥的建造,除双桥村民倾囊捐助外,周边高庄、尹家等村落也纷纷捐资相助、共襄盛举。相较之下,燕泥桥“捐金协修”的提议一出,“问之双桥,双桥人不之应;问之高庄,高庄人亦不之应”。吴氏族人无奈之下,决定以吴氏思成堂的自有资金独力建桥。一众吴氏族人“荷锄持畚,踊跃从事”,凭一族之力建成了燕泥桥。桥成之后,吴氏族人达成一条家训式共识:“自吾侪而后,子而孙,孙而子”,都要铭记燕泥桥是吴家人自建之桥,周边村落未曾施以援手。这番共识,道破了吴氏族人既引以为豪又心怀愤懑的矛盾心理。
纵观燕泥桥的建桥史,还可窥见三点历史事实:其一,乾隆元年(1736)前后,双桥的地理范围尚不包含坝头村一带;其二,双桥人与高庄人对建桥一事的消极态度,背后必然存在深层次的利益考量;其三,吴氏族人面对冷遇的应激反应,与“愚公移山”式的自我救赎颇为相似,而这份冷遇正是催生他们“发愤建桥”的导火索与推动力,且吴氏族人对此刻骨铭心、念念不忘。
燕泥桥桥名,“燕泥”典出南北朝萧纲《和湘东王首夏诗》“燕泥衔复落,鶗吟敛更扬”,此后唐代白居易亦有“几处早莺争暖树,谁家新燕啄春泥”的诗句。以“燕泥”为名,一是纪实,建桥的吴氏族人如春燕衔泥般辛勤忙碌,备尝建桥艰辛;二是祈福,愿吴氏族人世世代代如春日般充满蓬勃朝气与生长活力。
燕泥桥虽为文人命名,传承命运却与凤鸣桥、复兴桥截然不同。它自建成之初,便因贴近百姓生存智慧而未被冷落,村内吴氏族人更是其忠实拥护者。此后无论时代更迭,桥名从未更改,究其原因,吴氏族人恪守祖训家风的韧劲功不可没。从某种意义而言,这种刻入骨髓的文化密码,正是乡村薪火相传的原动力之一,燕泥桥名的传承史,便是最好的佐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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